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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女性缺席于技术乌托邦的叙事?

硅谷影评3

前序

在25年我写过两篇关于《硅谷》的影评这篇这篇,我原本的写作计划是一个系列四篇,全部基于我看完《硅谷》这部美剧后我的所思所想。可惜后来时间有限,只在大三暑假完成两篇,而剩余的工作遗留到了现在大四学期末来完成。

我在这里做一个预告,我有一个新的独立长文计划,大概会是集中在“人如何在工作时代保持自我的完整”我将采用新的写作手法和体裁,让文章更加学术,参考内容也从单部影视剧拓展到几十本参考书目。我想通过一整个“工作”系列来完成我个人对工作异化、算法驱策、在消费主义里沉浮具有何种现代意义,再从我作为女性更加关注的女性第二轮班如何能轮班到提前退休来作一个系统性的回答。这些我所感兴趣的一系列社会问题,正在我们这个时代热映,无论是从我个人精神利益还是为我所处的整个青年群体进行书写,我都觉得我有找答案的责任。所以我将试着使用我从高等教育所接受到的所有训练,带着从自由散漫互联网习得的自由学术气息,来进行系列写作,来完成我本科毕业后,新的个人project练习。

今天的文章,是原《硅谷》的最后一节,原本的第三节我想要讨论的问题“大厂是压榨还是工业社会必不可少的基础设施?”和“作为普通人,建立弹性逃离是否真的可行”等具有一些列实操性质的问题,被重新规划到了「长文-工作」写作计划中的“大厂异化”章节去。所以选用原本的第四节,将作为本此内容在硅谷影评3中,为大家呈现。

1.《硅谷》中的女性

虽然《硅谷》(Silicon Valley)整体上是一部高度男性主导、甚至刻意讽刺“硅谷兄弟文化”(bro culture)的剧,但它在对女性角色的塑造和边缘化处理,恰恰可以用来做出一套女性主义批判,暴露科学技术领域对女性具有结构性的排斥、技术神话对性别有着忽视,甚至已经构成了某种技术乌托邦的性别盲区。 在剧情一集又一集的播放当中,我们的确会“震惊”的发现如此以端水和强调正确的国家,推出了这样一部明显具有性别歧视的文化制品。但这倒不是来自编剧的性别歧视,而是他们故意去还原硅谷或者是全球多数科技领域的性别现实,当然这也随之暴露了当代技术工程文化在主动逃离或者从未主动接纳过“性别”问题。

硅谷剧中中主要构建了两位女性角色:莫妮卡和劳里。

莫妮卡作为劳里的助理,以年轻美貌工作能力强,初期是VC基金合伙人的助手,后来成了Pied Piper的商业顾问。她聪明、有远见,在编剧的安排下她总被置于道德良知或中立调解者的位置。而且她是理查德团队中唯一的女性,也是最不参与技术本体的角色。相对其他团队成员的技术分工而言,她的价值从未源于技术创造力,而一直是在帮助其他男性技术人避免走向自毁。

劳里作为莫妮卡的上司,主要形象是女强人。劳里的角色是一个典型去情感化的女投资人,总在描述她几乎机械地追求回报率。编剧通过以一种中性化甚至异化的方式描绘她,仿佛在说:女性要想在硅谷立足,就必须“像机器一样无性别”。而令人吃惊的是,随着剧情推演,有着机器人般理性和冷酷的劳里很戏谑的说出一句台词 “我已经生了四个小孩,难道我不知道他们(公司其他男领导开会不邀请她)什么意思吗”。她怎么看待高科技产业里去性别化的工作压力,却又同时存在传统行业的来自男性合伙人的性别歧视?她作为女强人为何选择生育四个孩子?她怎么看待工作和家庭?为什么选择给原本的扁平角色加入“母职”元素来让角色立体化呢?

2. 劳里的“母职”叙事,是对女性解放,还是另一种机器化?

劳里一句“我已经生了四个小孩,难道我不知道他们什么意思吗。”就带着莫妮卡出走,一起创立新公司。这个情节看似颠覆了女性怀孕即失权的刻板印象,但这个设定本身真的打破了职场母职魔咒吗?我想要发问,她这种遇到性别歧视下作出的大决定(创立新公司远走高飞)是代表新型女性力量崛起,还是用反常识的机器化母职形象来继续延续男权逻辑的胜利呢?

其实我觉得编剧在安排劳里的“胜利”似乎不只是简单的想设定一个比较爽的脱离男权叙述的情节。因为劳里无论如何再远走高飞还带走了也是女性且也在潜在环境中受到了性别歧视的莫妮卡,本质上她俩也是没有逃脱这一整个父权制游戏。从怀孕女性出走创业,不被母职拖累,手握资本建立新秩序来看,这似乎是在讲一个女性突破天花板的故事。

但她之所以能成为例外,恰恰是因为她这个角色主动剔除了父权制用来打压女性的所有把柄。她没有情绪波动,没有伦理犹豫,没有身体脆弱性,甚至没有家庭牵绊感(全剧中一次都没有出现过劳里的丈夫)。这个角色的刻画给观众一种,在这个情况下编剧不是在说怀孕女性也可以掌权,而是说如果女性职员把自己变成一台不具性别特征的资本主义工作机器,那么权力结构会(暂时)接纳你,的感觉。

这有点像身份的漂白,传统新兴科技公司行业排斥女性,除非莫妮卡这种自身工作能力远超常人加上绝对美貌优势,就剩下劳里这种被剔除了传统女性特质的职员,不再情绪化,不再考虑身体周期、家庭等来成为本剧女性担当。劳里成为了中性化的公司职员,父权制工作环境只剩下了唯一的手段“让她休产假”,但是劳里孩子不出生不请假的工作特征又驳回了这一常见的男权小手段。

其实这样并不利于整个行业更为女性开放,因为问题在于,“谁配得上权力”的标准并没有改变。

它更加要求职场里的女性要更加努力的证明自己是超级适应当下,无论多么不合理或者严苛的工作环境都能适应,来证明自己的合理性。但更多的普通女职员没有劳里的资源、地位、对规则的豁免权,这种角色的刻画所做的一切就变成了一种道德绑架“她可以,同为女性的你,为什么不可以?”,当工作权力的分配需要用谁更剔除性别属性来证明自我价值,那就证明权力规则,并没有适应女性。

这是一种更隐秘的刻薄,把个别特权的女性上升路径,视为全体女性都可以走的上升通道。我想编剧当然不是随意刻画一个女强人的形象,他们如此刻意且精准的刻画,可能就是要给读者一点启发:都这样了还不行,那是不是真的不是女性职员的问题,而是职场的问题?

我们都知道真实的怀孕是复杂的:激素波动、注意力变化、身体边界被重新定义、与另一个生命的联结等。也正是这些真实人性部分和资本主义生产模式有了利益冲突,所以导致女性职场如此艰难。

不过我觉得这种表面上的女性赋权情节很好,至少想浅了剧情很爽,想深了,也能发现编剧要传达什么真实意思。

3.最终季里她锒铛入狱,是技术乌托邦对女性的反噬吗?

在最后一季镜头一一展现主角们现在身处何地,是转行里还是留在行业里,过上了什么样的新生活时,镜头一转,劳里居然出现在监狱里,身着狱衣。这不禁让所有观众意外,没有被母职打垮,最终被行业吞噬。

这里存在一个残酷的逻辑闭环:她依靠自己的“机器化”赢得了技术行业的权力分配,通过情绪剥离、转化私生活为工作运转。她以为这是她足够认真的工作方式和回击职场不平等的手段,但她没意识到,这套权力性别系统如果只认可一种性别或者生活方式的话,它也就不会偏爱任何人(因为任何人呈现给运作系统都是一样的品行)。

因此,入狱构成一种情理之中反噬,她正是凭借去性别化的属性获得权力,而结局却因同样的属性被系统清算。我们必须意识到当环境有毒时,迎合系统本身不会带来豁免权,只会在暴露脆弱时加速走向灭亡。如此具有职业热情的劳里却被工作本身回报了牢狱之灾,这也就恰恰揭示了技术乌托邦的承诺是伪命题,成为它想要拥有的员工,注定无法逃脱献祭自己自由的命运。

4. 与《傲骨贤妻》Alicia的女性角色对比

当然,如果提到女性职场剧,必不可少的就是《傲骨贤妻》,所以在这一部分,我们需要单拎出来两部剧来讨论它们各自的女性角色。

《傲骨贤妻》的女主艾莉西亚在丈夫丑闻后重返职场,进入的是同样以男权为中心的法律职场,担任一个过期的法律助理身份。当然,从一开始编剧的设定就没想让艾莉西亚有多么强大或一帆风顺的职场经历。

劳里和艾莉西亚她俩最鲜明的对照在于各自的母职处理。劳里的孩子和丈夫是何许人也,多大程度影响劳里的职场工作,一切都没有展现,仿佛生育和婚姻是她一个人就可以完成不用他人操心的事情。而艾莉西亚的两个孩子则频繁占据剧中情节,开庭前的学校电话,权力竞争时来自家庭的分心等。《傲骨贤妻》之所以如此成功正是应为它精准的表达出了现实世界中职场女性的拉扯和艰辛,需要牺牲前途来保证家庭和孩子的利益等。

职场剧的背后一直在问观众一个问题,职场权力这样分配,你觉得公平吗?即使他们没有把这个问题落在一个明确精准的台词上,但编剧给观众所呈现的一切,想要作为文化制品制作者的精神传递,一直在通过主角们的生活和眼泪,想要观众们意识到,情节如此真实,现实世界的困难更甚,职场压力和不公正,到底该怎么办?

劳里相信在职场前弱化性别属性,将怀孕生子看作稀松平常的事情即可被权力体系接纳;艾莉西亚则使用了另一种方式,她在男合伙人面前示弱以获取空间,用母职身份换取陪审团同情,有时候看似是一种利用,但也是最针对这种职场环境的回击手段。

两部剧的定位截然不同,硅谷更偏向于讽刺感来戳破技术公司男女比例极端差异来揭露现实问题,但最醒目的女性职场不公正的问题却在“完美女职员”劳里的身上消失,似乎要给观众们展现,会有绝对适合职场的女性领导的,只不过,不是你。这种情节随着劳里的角色结局达到了一种美妙的讽刺艺术,也完成了我们作为观众对职场到底需要什么样的女职员的反思。

5.结尾 先说我们需要什么样的职场,再说职场需要什么样的我们

育儿已经是女性职场上绕不开的问题,除此之外,情绪劳动、身体周期、照护负担,这些曾被归类为私人生活的议题,正愈发进入公共视野。女性的解放不再是剔除女性气质,去塑造完美女职员偶像。所有影视剧都应该意识到,“完美女领导”不再是流行,不是因为这样的样本范围太小,而是这种本就稀缺的曝光打在她们的身上并不利于职场权力结构有所改变。我们应该明白,未来职场世界不应只欢迎战士,而应该学会接纳女性。

性别经验不应该被埋没其本身具有的价值,尤其是在这个资本主义默认一切都可待价而沽的世界观前提下。你说你是资本主义,那么产业升级的未来,怎么舍得放弃女性力,只是,如何跨越整个变化的阶段,不应只有时间的流逝,还要有我们个体去推动和改造它。